一番热络的寒暄后,钱秋婵拿出了给崔楹的见面礼——一个沉甸甸的红包,外加一对用锦盒盛着的金累丝花卉响镯。
那镯子工艺繁复绝伦,以金丝累叠成繁密的花卉纹样,枝叶间按图案巧妙镶嵌了翠羽、各色宝石玛瑙,本该流光溢彩,然而奇异的是,镯子通体仿佛蒙着一层洗不净的薄灰,光泽黯淡,雾蒙蒙的,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陈旧感。
若有懂行的人在场,打眼便知这绝非新造之物,而是有些年头的出土古物。
钱秋婵笑吟吟道:“这是我哥哥前些日子外出巡视瓜洲,偶然所得的一对宝镯,据说是前朝的旧物,我瞧着样式别致精巧,世间少见,便自己收了起来,没舍得用。可巧今日与弟妹见面,便觉得它与弟妹有缘,正好当作见面礼,赠予弟妹,还望莫要嫌弃。”
崔楹一听,便知这小嫂子是在借送礼,炫耀自家兄弟势大,走到哪都有底下人送宝贝孝敬。
既明了她的心思,崔楹便故意往痒处挠,仔细打量过那对手镯,感慨称奇:“果真是好东西,做工竟比我最好的镯子还要精致些,嫂嫂有心了。”
钱秋婵眉开眼笑,果然欣喜,亲自将两个镯子套在了崔楹的腕上。
正说着话,丫鬟前来请示传膳。
王氏命令布膳,留了萧姝萧婉两姐妹用膳,萧昇和萧霖各自回了住处。
用过早膳,萧姝萧婉也请安告辞,钱秋婵颇为殷勤地亲自送两个妹妹出去。
崔楹也想告退,却被王氏拉住了手。
堂内只剩祖孙二人,王氏才敛了笑容,冷沉的目光落在崔楹腕间那对灰蒙蒙的镯子上:“哪个坟茔子里撅出来的腌臜东西,沾了死人气儿,不干不净的,戴在身上没得晦气。幺儿回去将它摘了,放得远远的,压在箱底别碰,若喜欢这样式,祖母库房里多的是成色极好的新镯子,随便你去挑,拣那最鲜亮的戴。”
崔楹乖巧应下,未对此多言,福身便欲退下。
出了菩提堂,绕过回廊,崔楹一眼便看到藏在芭蕉树叶底下,气鼓鼓地,正拿团扇狠命扇风的萧姝。
崔楹心知她是在等自己,故意放轻脚步凑过去,歪着头笑道:“呀,好巧,五妹妹不如与我同路而行?”
萧姝飞她一记眼刀,闷声道:“我都等你半天了。”
她目光触及崔楹腕上还没来得及摘下的镯子,本就皱紧的眉头顿时拧成了疙瘩:“死人手上扒下来的玩意儿,也就这等习惯了鸡鸣狗盗,专走偏门的人家才当个宝,正经体面人家谁不嫌弃晦气?”
崔楹看了眼左右,压声笑道:“你只管再大声点,待被有心人听去,有你麻烦的时候。”
萧姝下巴微扬:“麻烦我也不怕,实话还不让人说了?”
楹没再接她这茬,伸手拽住她的胳膊,寻了条浓荫蔽日的僻静小径慢慢走着,柳树垂下的万千碧绿丝绦摇晃在二人肩头。
“我倒好,说破天无非是个堂嫂,”崔楹道,“可她却是你的亲嫂,我虽不知你二人有何恩怨,可也不该表现出来,被你哥知道,夹在中间,左右为难。”
萧姝冷笑一声:“我哥哥才不会为难。”
她观察着崔楹的脸色,感到狐疑:“我说三娘,你都嫁进门这么久了,不会还不知道我家这笔冤枉账吧?”
崔楹怔了下子:“什么冤枉账?”
萧姝一懵:“你真不知道?”
崔楹更懵:“我该知道?”
她这人历来只对市井巷陌的奇闻异事,坊间话本感兴趣,世家高门内部的秘辛流言,她是从不留心打听的,更何况,卫国公府规矩虽不算严苛压人,但长公主早年便立下一条家规——亲族之间,绝不互相龃龉,更不可背后道人长短。
对于钱秋婵,崔楹唯一知道的,便是其父原只是个未入流的驿丞,在她嫁入定远侯府后,一跃成为了七品太仆寺主簿,她兄弟也从赋闲在家,摇身一变成了从七品的监察御史。
至于钱秋婵是怎么从驿丞之女变为侯府少夫人x,崔楹便不知道了。
二人在凉荫下走着,万千碧绿丝绦垂下,蝉鸣聒噪。
萧姝忽然抬手,泄愤似的“啪”扯下根柔韧的柳条,在手中狠狠绞扭着,愤恨不已道:“我爹手下有名姓洛的副将,跟随我爹出生入死多年,算是知根知底,原本,我爹是打算让我哥哥迎娶洛副将的长女为妻,两家甚至都已经交换了庚帖。那位洛姑娘我也见过,是位清秀佳人,为人端庄大方,颇合我的眼缘。”
“偏偏有一次,我哥哥亲自登门去给洛家的老爷子庆寿,席间多吃了两杯酒,便在他家前宅的书房小憩,一觉醒来……”
萧姝说到要紧处,气得握紧双拳,咬牙切齿,竭力地将声音压低:“身边多了个衣着不整的女子,称自己是暂住洛家的表姑娘,被我哥哥酒后乱性夺去了清白。”
“可我哥哥衣冠整齐,根本没有酒后失德的迹象,且洛家前后宅之间看守森严,若非有意潜入,一个外姓的表姑娘,根本靠近不了我哥哥分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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